『爱鱼。』

傍晚时TOSHIYA灰头土脸地撞进SHINYA家，后者正提着一瓶牛奶开门。老式塑料瓶，因陈年使用泛腻腻柔和的微黄。

“什么事。”钥匙插进去还没转门就开了。
TOSHIYA胆战心惊地打量年岁已高的锁，扯起衣服下摆擦了把脸：“有水没？”

“没。”怎么可能。看见他紧致腹部，萧索呈面似一片虚无叶子，把牛奶递过去，“用这个洗吧。”
“……操。”TOSHIYA莫名愤愤又很快闭了嘴。

政府要重新埋水管，挖得整个城市街道面目全非尘土飞扬。实际只挖断了旧水管就借口资金不足，富人炒水漫天要价。
泥土。粉尘。灰黄。
扑进呼吸道消化一天后是一口一口粘稠微腥的浑浊痰液。垂落蒸发去了。
经过雷同的街道成天捂住嘴终于闭成长久沉默，眉目平静是失水后枯萎。
心情好时它们是困顿于原始的所有可能，糟糕时看起来象被强暴过的脸。
生命落进青翠欲滴的梦里。最后的，最后慰藉。

“过期的。”言简意赅，“……还是省着点。”

SHINYA见过送奶人，小个子，寥黄头发漂染过度。某天回家时看见拎着塑料瓶子的人晃在前面上楼，低腰仔裤沿露出一边儿暗灰如天色内裤——逆着光，锋利单薄一片背影。甩荡瓶子，停住，拧开喝一口。
他听到他暴了句粗，恶劣地把牛奶喷回去，还在楼梯口就远远把瓶子丢铅球一样掷。可怜SHINYA本来就入墓三分的门，痰卡住般破破闷响一声。

擦身而过。
京没见过订奶的人。空气里发腻的天真气味，两个人伶仃得交错一瞬间还塞不满狭窄楼道，毫无挂碍。擦身而过。
……
TOSHIYA小心翼翼往手上浇乳白液体，轻柔包裹。时限逾越后液体变得不爽利，哎，存在胜于无。他带着一种絮叨的温暖心情想起薰以前总在对漂白气味浓烈而洗毁衣服的水冒火。手指按按水管上如咳血旧渍的铁锈，褐红屑子星星碎碎掉一大撮。就出来一个洞。

忽然产生了可怕的幻觉：房子随着一撮锈落崩坍塌成灰去。水管、墙皮、墙体、SHINYA……什么都没有了。他看到发黄的塑料瓶子，除了它与自己的对立。

他抓着它退出去。

“回去了……”莫名心慌地嘟囔着，TOSHIYA手往T-SHIRT上随便一擦就跑。关于碎片的幻觉蔓延开来，虚虚浮浮踏一步的地方都在龟裂，涸辙荒原。他在和毁坏比赛奔跑。薰，不要消失。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具有典型神经质与暴力特征的脸。归去之处。

SHINYA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没吃药……”掂起瓶子，乳脂沾染的滑腻。用指甲抠着瓶盖阻力细缝里的污垢，一丝一丝，很温柔。结束了。倦怠提起轻放在门角，没有水，要循环使用很久。

两天后薰风尘仆仆找上门来，TOSHIYA不见了。
他穿越大半个面目全非的世界，尘土满面满身满心，在SHINYA脚边胃疼似的累极蹲下去。

是真的没想到要告诉你啊，除了你他还有谁可以找，还能去哪里呢。
这样小小的，潮湿的，温柔的个体寄生之地。一直以来。
忽然就断掉了。

SHINYA从凌晨起在楼梯口坐，早上终于有人来送奶了，头发是无光泽的鲜红，望过去如烧尽野地的一个平面。看到他象个骨架支离的蜕，眼睛漠然地惊讶张大了已经很青蛙的嘴巴。

“……他呢。”就着两个台阶的高度差，慢慢站起身来。挡了楼梯拐角投下方形一片灰白天光，象个委屈到歇斯底里却奇怪不哭的的孩子。枯萎后汹涌的心绪喷薄而出，没有声音。

牛奶工二号DIE看了这干瘦影象一会：“换了啊。”上楼绕过他，稳当把瓶子立在门口。
SHINYA看着觉得好笑。不是这样的。
他也过去推搡开DIE，开门，狠狠把门摔在粉皮剥落的墙上，再关，抬起腿搏命样轰地踢穿那木板，再开，手脚并用把业已成破烂的阻隔生扯下来，操起瓶子狂暴地砸。

DIE呆若木鸡。
他看见空旷房间里墙上是深深温柔的绿，如最安谧的芳草拼成一壁梦境。太久和这种颜色隔绝了。身后牛奶蜿蜿蜒蜒流淌过尘土覆盖的水泥，气味轻腻清甜栓塞于心口，新鲜的。瓶子已经破了。SHINYA脸上还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平静。

“以后不用送了。”

他去薰家住着，两个人，反复拨开纷纷尘埃和神色漠然的人群寻找TOSHIYA，雷同街道上堆起黄土陷下洞穴。到底丢在哪里。

SHINYA时常想念自己亲手浇灌出的蓬蓬生命。有些是霉菌，有些是青苔。
那是些，喧嚣生长也毫无声息的东西。一直以来，不都是一个人。

订的牛奶，来自城市彼端之外的边缘，如果走要走一天。
他拿到的牛奶总是不新鲜，发滞。纯白液体荡漾得很疲惫。
他想象着那个瘦弱的黄发小个子执着用双脚丈量着漫长乏味的路径，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常年飞扬，吸入肺里，和抽烟过度一样沉淀成一口一口的痰。
有这样一个人，日复一日拿着不洗而象联系建立佐证的瓶子，穿越昏暗干燥的世界。
来见自己。

他们早就见过的。

半个月后水来了，虽然道路面目依然狼藉，心灰意冷的感觉。看着都觉得无望。
但TOSHIYA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竟然是很清醒的：“水！啊，两个都在？”

SHINYA累极似的蹲了下去，眼睛发涩嘴角却终于翘起来了。旁边薰的拥抱紧紧箍住两人。
于是他两手空空再回去。nevermore。

走到楼下正好是傍晚时刻，天空似乎因有了湿气而显得昏黄悠远，适合所有浪漫或心碎的桥段。好在他一直忠于生活。进去前看了一会儿，甚至还有淡薄流云透出轻红，如敏感身体得到爱抚后自然的反应，显出不长久却让人贪恋的温度。

上楼。

被毁掉的门依然懒洋洋地泡在那。
水哗哗哗淌下楼梯。

有人背对着他蹲在门口象从水里长起来的植物，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地上还是浮起一层灰，如试探几世脱了层干枯的壳。
等待何时燃烧到头。

十多个塑料瓶子东倒西歪在潮湿水泥地上的水里，象死鱼翻起来的骨碌眼白望着上面依然是水泥的顶，各自空去一些，颜色由乳黄到纯白不等。SHINYA平静地看，知道没有一瓶是新鲜的。
他们早已见过。

那人站起来，两个台阶的高度镇压也无济于事，一脸欲盖弥彰的不耐烦。
“神经病，也不关水。”

那你还帮我浇这些东西。他浅浅静谧地笑，下一刻两个人的眼泪坠进一楼面浑汤子里。极微小的一个漩涡啊，倏忽一眨眼就消失了。
绿色染过了门框卧到外墙。泛灰，潮暖。摸上去一手滑腻。

昌盛。欣欣向荣。

END
+++++
废话:其实很早就有这个的头，但后来跑去写完了潮湿兔子和HS（此非A9的HS啊……）还有大半个URRU才重新来写它。
两千来字而已，但真的搞得我累死了。
给同学装浴盐找不到容器，看看ESSE还有三支就抽光了它们，把锡纸扯出来。结果觉得烦就把盒子扔了，干脆装忘。

话说，本来最开始到SHINYA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没吃药……”这里就兴尽而归来着。打的时候很自然就顺着连下去了，随波逐流的漂浮状态最好写文，其实也没那么多要唠叨的。意思到了，也许有人抓住一两个点子，就功德圆满。我是个无思无为的不求上进的家伙嘛，笑。

前天梦见一个人，是初见时的模样。她来找我一起去某个地方。梦里我拒绝靠近她，怕她厌恶我而走掉。后来她走了，说一直相信不会变的某些竟然变了，她意兴阑珊。她心存希望，可我就是不开口。

于是在梦里都这样，她把我的台词说了个遍，又走了。
心病啊心病。靠。
有错别字给我说声！！